
建康城,太极殿。
寅时三刻,宫门刚开,百官已鱼贯而入。今日不是大朝,但气氛比大朝更加凝重——昨夜谢玄夜闯宫门,与陛下密谈至子时。今晨天未亮,宫中便传出旨意:卯时正,太极殿廷议,议淮南战事及北府军事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摊牌的时候了。
郑浑穿着紫色朝服,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,神色平静,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他昨夜收到密报,说谢玄进宫时,带了一份血书。他不知道那血书的内容,但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谢玄站在武官队列首位,铠甲未卸,风尘仆仆,眼中布满血丝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。
辰时正,天子驾临。
山呼万岁后,殿内陷入死寂。
天子缓缓开口:“谢将军,昨夜你说有要事禀奏,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展开剩余92%谢玄出列,走到殿中,单膝跪地:“臣,为北府军明威将军谢铮,请命!”
“哦?”天子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谢铮擅自出兵,音讯全无,如今是生是死尚且不知,你有什么可请命的?”
“陛下,”谢玄抬起头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那份血书,“这是盱眙城中,三千将士联名所写的血书。他们愿以死谢罪,只求陛下……勿以‘擅自出兵’之罪责谢铮。”
内侍接过血书,呈给天子。
天子展开,看了很久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良久,天子缓缓道:“血书朕看了。但谢铮私藏军械、勾结敌国之罪,又当如何?”
郑浑出列:“陛下,人证物证俱在,谢铮之罪,铁证如山!”
谢玄猛地转头,看向郑浑:“郑将军所谓的人证物证,是从何而来?”
“自然是从谢铮旧部手中查获。”郑浑冷笑,“谢将军莫非想包庇?”
“包庇?”谢玄站起身,走到郑浑面前,目光如刀,“郑将军可敢与我对质?”
“有何不敢?”
“好!”谢玄转身,面向天子,“陛下,臣要参郑浑之子郑垣——构陷忠良,私藏军械,意图嫁祸北府军将领!”
满殿哗然。
郑浑脸色一变:“谢玄!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一查便知。”谢玄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臣昨夜收到的密报——郑垣暗中收购北府军阵亡将士家产,逼死军属;又借殷家之手,私藏军中制式兵器,栽赃谢铮。人证、物证、账目,俱在此处!”
他举起那份文书,字字铿锵:
“郑垣所作所为,不仅是要害谢铮,更是要毁我北府军军心,断我大晋根基!请陛下明察!”
天子接过文书,快速翻阅,脸色越来越沉。
郑浑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谢玄会反将一军,更没算到……谢玄手中竟有如此详实的证据。
“郑浑,”天子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情?”
“臣……臣不知!”郑浑跪倒在地,“犬子顽劣,若真做出此等事,臣定不轻饶!但谢将军所言,也需查证……”
“查证?”谢玄冷笑,“那就请陛下,即刻派人去查!查郑家城西别庄,查殷家新开的绸缎庄,查那些被逼死的军属之家!”
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像战鼓,像惊雷:
“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若有一句虚言,甘受军法!”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天子。
天子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道:
“传旨:御史台、大理寺、刑部三司会审,彻查此案。郑垣暂时收押,郑家涉案人等,一律严查。北府军谢铮……若还活着,暂不追究擅自出兵之罪,待淮南战事平息,再行论处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谢玄叩首。
郑浑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郑家这次……栽了。
栽在了一个寒门将领手里,栽在了一份血书手里,栽在了……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、蝼蚁般的军属手里。
******
郑府东院,卯时初刻。
王令徽一夜未眠。
她坐在妆台前,手中握着那枚玉佩和铜印。玉佩温润,铜印冰凉,像两个世界,在她掌心交汇。
窗外天色渐亮,但她的心却沉在黑暗里。
昨夜郑夫人来过之后,府里的气氛就变了。仆役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,但也多了几分疏离。春杏说,前院增了守卫,像是防着什么。
她知道,郑垣要动手了。
也许就在今天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夫人,”是春杏的声音,带着颤抖,“前院……来人了。说是奉郎君之命,请夫人去正厅。”
来了。
王令徽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深衣,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——不是那支木兰簪,那支簪子,她昨夜就藏起来了。脸上未施脂粉,苍白,但眼神清澈平静。
像赴一场早已预知的审判。
她走出东院,春杏想跟着,被她制止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她轻声说,“若我午时还没回来,你就去找阿沅的兄长,让他把这封信……送到谢玄将军府上。”
她将一封信塞进春杏手中。
那是她昨夜写的,详细记录了郑家这些年的不法之事,以及郑垣构陷谢铮的阴谋。若她出事,这就是最后的反击。
春杏含泪点头。
王令徽转身,跟着前来传话的仆役,走向正厅。
正厅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
郑浑不在——他上朝去了。郑夫人坐在主位,脸色凝重。郑垣坐在下首,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。两侧坐着郑家的族老、管事,还有……两个穿着官服的人。
是御史台的官员。
“令徽来了。”郑垣站起身,笑容温和,“坐。”
王令徽在客位坐下,脊背挺直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要说一件事。”郑垣走到厅中,声音朗朗,“我妻王氏,自嫁入郑家以来,不守妇道,私通外男,更协助外男私藏军械,意图不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两个官员:“人证物证俱在,请两位大人……定夺。”
一个官员起身,清了清嗓子:“王氏,郑垣所言,你可认罪?”
王令徽抬眼:“不知妾身所犯何罪?通的是何人?藏的又是何物?”
“通的是北府军谢铮,藏的是军中制式兵器。”官员冷声道,“人证——谢铮旧部赵敢等人,已供认不讳。物证——从你东院搜出的书信、信物,俱在此处。”
他挥手,一个仆役捧上一个托盘。
托盘里,是几封“书信”,和……那支枣木木兰簪。
王令徽看着那支簪子,心猛地一沉。
她明明藏起来了,怎么会被搜到?
除非……东院有内奸。
“王氏,”官员拿起一支簪子,“这可是你的东西?”
王令徽沉默片刻,点头:“是。”
“这可是谢铮所赠?”
“是。”
厅内一片哗然。
郑垣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除此之外,”官员继续道,“还有这些书信——虽未署名,但笔迹与谢铮相符,内容……不堪入目。王氏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王令徽看着那些“书信”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”她缓缓起身,“可否让妾身……看一看这些书信?”
官员皱眉,但还是将书信递过去。
王令徽接过,一封封翻开。
笔迹确实模仿得很像,内容也确实“不堪入目”——尽是些私情密语,相思之苦。若是寻常女子,此刻怕已羞愤欲死。
但她看得很仔细,很平静。
看到第三封时,她停住了。
然后,她抬头,看向官员:
“大人,这些书信……是假的。”
“胡说!”郑垣厉声道,“笔迹相符,内容确凿,怎会是假的?”
王令徽拿起那封信,走到厅中,面向众人:
“这封信上说,‘忆及上巳溪畔,君赠木兰簪,吾唱《猗兰操》,春光正好’。可是大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:
“上巳节那日,建康城大雨,全城百姓皆不出户。何来‘溪畔’?何来‘春光正好’?”
厅内瞬间安静。
郑垣的脸色变了。
那两个官员面面相觑。
“还有这封,”王令徽又拿起另一封,“‘暖阁一别,锦袍裂痕,至今心痛’。可是大人,谢侯爷那件锦袍,是御赐之物,他平日珍视非常,怎会轻易撕裂?即便撕裂,又怎会让外人知晓?”
她转身,看向郑垣,目光如冰:
“郎君,你伪造这些书信时,可曾想过——有些细节,只有当事人才知道。而有些谎言,一戳就破。”
郑垣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王令徽会如此冷静,更没算到……她会记得这些细节。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他咬牙,“就算书信是假,那木簪总是真的!你与谢铮私相授受,总是真的!”
“木簪?”王令徽拿起那支簪子,握在掌心,“是,这木簪是谢侯爷所赠。但郎君可知,他为何赠我此簪?”
她不等郑垣回答,继续说:
“两年前,孙恩乱军攻破王家别院,是谢侯爷率军相救,我才能活命。这木簪,是他亲手所雕,作为救命之恩的谢礼。此事,我父亲、谢玄将军、乃至陛下,皆已知晓。郎君如今拿它来做‘私通’的证据,莫非是说……我琅琊王氏知恩不报,还是说,谢侯爷救人救错了?”
字字诛心。
郑垣哑口无言。
那两个官员也犹豫了。
若真如王令徽所说,这木簪是谢礼,那“私通”之说,就不成立了。
“更何况,”王令徽走到郑夫人面前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,“母亲昨夜将此玉佩赠我,说可保我在郑家平安。可今日,郎君便要以‘私通’之名休我。莫非……母亲的话,在郑家不算数?”
郑夫人看着那枚玉佩,脸色复杂。
良久,她缓缓起身,走到厅中。
“令徽所说,句句属实。”她看向那两个官员,“木簪是谢礼,我早已知晓。至于这些书信……笔迹虽像,但内容破绽百出,显然是有人伪造,意图构陷。”
她转身,看向郑垣,眼神冰冷:
“垣儿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郑垣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。
他知道,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郑夫人冷声道,“两位大人,今日劳烦了,请回吧。郑家的家事,郑家自己处理。”
那两个官员对视一眼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,拱手退下。
族老、管事们也纷纷告辞。
厅内,只剩下郑夫人、郑垣,和王令徽。
“令徽,”郑夫人看着她,“你先回东院吧。”
王令徽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郑垣嘶声低吼:
“母亲!你为什么要帮她?!她心里根本没有郑家!她心里只有谢铮那个——”
“闭嘴!”郑夫人的声音冷如寒冰,“郑家的脸,今天已经被你丢尽了。你若再闹,我就让你父亲……废了你的嫡子之位!”
郑垣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王令徽没有回头,径直走出正厅。
阳光正好,洒在庭院里,暖洋洋的。
但她只觉得冷。
彻骨的冷。
******
盱眙城头,已近午时。
谢玄的援军如神兵天降,从背后突袭胡人。慕容垂腹背受敌,阵脚大乱,仓皇后撤。
城头的胡人或被杀,或投降,或逃窜。
谢铮拄着刀,站在满地尸骸中,看着远处溃逃的敌军,看着越来越近的“谢”字大旗。
然后,他缓缓倒下。
倒在一片血泊里。
意识涣散前,他看见一位为首的将领策马冲上城头,跳下马,向他奔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只听见那位下马的将领嘶声大喊:
“军医!快叫军医——!”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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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城,郑府东院。
王令徽坐在窗边,看着庭院的阳光。
春杏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泪,却是在笑:
“夫人!夫人!好消息!淮南战报——盱眙守住了!谢侯爷……还活着!”
王令徽手中的茶杯,轻轻放在桌上。
没有摔落,没有颤抖。
只是放在桌上。
然后,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。
远处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。
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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